白虎 a片
唐德刚
李 菁：唐教会，咱们齐知谈您为胡适、李宗仁、顾维钧这些在中国近代史上有报复影响的东谈主物作念了口述史，您的书在大陆也有许多读者，能介 绍一下您那时是何如启动口述史责任的吗?
唐德刚：这个口述历史，并不是我要搞。 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读书时是上世纪40年代，咱们是拿了政府的官费出来留学的，效果念出来后才发现拔赵帜立汉帜了。我那时是学传统历史学，同马克念念主张史学收支太远了，咱们要改学马克念念，不是一年不错改的。是以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改学了一年多的建筑。建筑是速成班，学一两年，立时就不错作念事。然后看情况，毛主席要咱们，咱们就且归，不要咱们，咱们就在好意思国。咱们那时才20岁，转业还很容易。我想改建筑，我会画画――我男儿其后就学建筑了，他用的那套器具依然我的呢!但我学历史是因为趣味趣味，其后学校呼叫我记忆，让我作念历史系助教，我把原本扔的书又找记忆了。那时候作念助教被教会唤来唤去也毁坏易，洋东谈主齐干不了。我牢记有个历史系教会，好意思国东谈主，他说诸葛亮是山东东谈主，孔明是湖北东谈主；我说，诸葛亮和孔明是一个东谈主啊!他说，诸葛亮，姓诸，孔明，姓孔，何如会是一个东谈主啊!
我第一次斗争口述历史是为哥大一位教中国史的教会作念助理，因为我会讲汉语。我我方作念的第一个口述史即是胡适的。
李 菁：有东谈主说您的运谈很好，您在为胡适作念口述自传的时候，是胡适先生最艰难转折的时候，他有时间给你讲我方的那些经历。大陆这几年出现胡适热，您的作品又再度广为流传。
唐德刚：我启动意识胡适的时候，也正逢国内清理两个姓胡的，胡风和胡适。胡适何如敢且归!胡适固然有大使的退休金，但在好意思国过得很坚苦，他那时在好意思国跟咱们一样，也没饭吃。胡适大博士，英文也讲得那么好，但他也找不到责任，他不想教教书?但谁让他教啊?他也不好意念念启齿求别东谈主。
胡适那时候时间太多了!胡适是很好相处的一个东谈主。咱们在这里还组织体裁社，不但胡适，林语堂也在。林语堂比胡适过得好，因为他写英晓喻，英晓喻出书拿一笔稿费，翻译成中语又拿一笔稿费，是以他过得比胡适好。胡先生那时也很惋惜，他生病也没病院保障，咱们在学校读书，还有病院保障。他其后连看病齐鄙视。胡适跟咱们这些年青东谈主越过熟，我会开汽车，胡适和他的金莲妻子齐不会开车，我替他作念的事可多了，他时时打电话，说：“德刚，过来帮襄理!”他搬个东西齐搬不动。
李 菁：除了胡适，您还给李宗仁、顾维钧这些东谈主作念过口述史，他们各自齐有什么特质?
唐德刚：给李宗仁作念(口述史)跟给胡适作念，完全不一样，什么齐不一样。胡适是历程当代学术老师的，We speak the same language!哥伦比亚大学为了省钱，我和胡适讲的齐是英文。打出来径直交给哥大就行了。那时候李宗仁在好意思国也没饭吃，但李宗仁日子比胡适好得多，他在银行进款还几十万哩。李宗仁是军东谈主树立，体裁、历史完全不懂，完全由我来设立他。我和李宗仁谈，他讲不了英文，况兼他有时信口乱讲，如若径直这么写出去要被别东谈主笑死的。顾维钧的英文比胡适还锐利，我跟胡适平日还要中语聊天，顾完全不讲中语，一启齿即是英文，有时讲的英文单词我还不懂。
有一次顾维钧告诉我他每天齐写日志，我问他，你的日志用哪种语言?他不好意念念地说是英文，他的中语不够用，他的母语其实是英文。其后他悉数的材料齐给我了，我一看，他几十年的日志，莫得一篇是中语写的，有英文，有法文，我和他谈话百分之九十九是英文，那百分之一即是在说东谈主名，像提到“袁世凯”的时候才用少量中语。
李 菁：咱们知谈那时许多东谈主齐在同您关连，想作念我方的口述史，其后为什么只作念了那几个东谈主的呢?
唐德刚：国民党高官那时流一火海外的有几百东谈主，他们齐想作念我方的口述历史，因为好意思国东谈主给钱。宋子文找过我些许次，宋子文我并不虞识，但他知谈我，我也想作念宋子文的，他是多报复的一个东谈主!他和顾维钧差未几，齐是英文比中语流利，批公文齐是“OK!”不像其他官员，“准”或“不准”。宋子文和顾维钧是桥牌伙伴，他告诉顾也想加入哥伦比亚大学的口述史，说想找唐德刚。顾先生跟我提这件事，但我没办法，在哥伦比亚我不是唯独的一个，还有主合手计谋的东谈主。
李 菁：给他们作念口述史，“哥大”会给宋子文、胡适和顾维钧相同的报答吗?
唐德刚：不同的。它揣测每个东谈主值些许钱、你有莫得钱。好意思国东谈主也知谈胡适惋惜，像他这么的东谈主不可死在好意思国吧?那样就成了好意思国的大见笑了，是以他们一定要给胡适薪水。我跟哥大讲好了，给他三千块钱一年。胡适满足死了，那时候三千是笔巨款。是以胡适和我两个东谈主互助，他说“你何如着齐好”，我要他署名他就署名。(李宗仁呢?)一个铜板没给，他有钱!但胡适是穷东谈主，everybody knows。顾维钧也没给钱。
我还要提到一个东谈主是陈立夫。陈立夫在国民党作念过院长，蒋介石的操纵手，他是蒋介石的family member，但国民党停业，台湾也悔悟他，只给他一笔路费把他赶到好意思国来。他其后真的吃饭齐成问题。我方开了个鸡场，上饭店卖鸡蛋，卖鸡蛋的不是他一个东谈主啊，全球还要列队，陈立夫也要列队，卖鸡蛋的齐是穷东谈主啊，效果到临了喂鸡的饲料比鸡蛋还贵，许多卖鸡蛋的齐停业了。我其后到大陆据说“蒋宋孔陈四大眷属”这个词，但我在北京就说，陈立夫可不够经历，他过得还不如我，我也不是陈立夫的什么东谈主，我讲憨厚话嘛!
李 菁：大陆许多东谈主齐以为，您莫得给张学良作念成口述史是个很大的缺憾，您何如看这件事?
唐德刚：我跟张学良很熟，但我跟他斗争后发现，他的话我不错听，但张学良的书我不可作念。你不作念这一溜你不知谈，这个张学良是马疏忽虎的东谈主――你要听我的话，作念知识，我是排长，你是小兵――他要何如讲就何如讲，你不可革命他。他的灌音当今还在哥伦比亚大学。像我跟胡适互助，我写，你读，是以胡适留在哥伦比亚的原版灌音带其实是我的稿子，胡适照着念的。
但跟张学良不可这么责任。我说：“汉公，这个事情靠不住啊，我知谈的不是这么的。”
他说：“你知谈什么?!”他是少帅，我连少尉齐不是，是以他说：“你要听我的话!”
我说：“可不可听你的话，听你的话翌日要出见笑的!”
“什么见笑，我讲我的故事，有什么见笑!”
悉数的官场要东谈主，齐是如斯。他们一出来，齐在替我方讲话，齐以为我方对得不得了。口述史并不是对方说什么我就记什么，还要查多数的而已来革命他们。
我跟张学良说，汉公，你这个事情记错了，他说：“我的事情何如可能记错了!”东谈主的顾忌有时也太不可靠了!顾维钧那么仔细的东谈主，还有错，何况张学良?搞口述历史如果莫得尽头经验，没法搞。
李 菁：那您是何如处罚和这些被访者的关系的呢?
唐德刚： 对一百个东谈主有一百个办法。李宗仁亦然我提议哥大为他作念口述史的，但当我刚启动找到李宗仁时，他不敢谈。顾维钧首先对我存戒心，他们知谈我的妻子是国民党CC系要东谈主的女儿，我是CC的东床，是以李宗暖热夫东谈主郭德洁谈话齐很小心(注：唐德刚的岳父吴开先为国民党元老，也被以为是CC大将之一)。有一次咱们怪异谈到这儿时，他说，德刚，这CC有功劳啊，我说，CC也惟恐有什么功劳。他说，德刚，你也敢讲你丈东谈主啊!我说我是搞历史的，中立的，跟官僚不一样。他很满足，速即让郭德洁多作念饭给我，李宗仁我给他搞了六七年，逐渐处得像家东谈主一样。
李 菁：您斗争过的这些名东谈主，像胡适、李宗仁、顾维钧、张学良这几个东谈主，哪个好相处?
唐德刚：依然胡适。胡适自身历程学术老师，能认识我的责任，有时比我还严格。有时我要记下他说的话，他说这个言出无据。胡适对我相配信任，我和胡适还有些私情。有些事情，我还不错教育胡适一顿。胡适一辈子教了许多的学生，我是他最小的一个。
李 菁：是以他也惬心把他和陈衡哲的一段恋情告诉您吗?
唐德刚：他没跟我讲，也没跟别东谈主说，是我我方考据出来的。
因为我跟胡适搞熟了，我同他乱讲，我说，你意识了陈衡哲，你是不是要同她成婚?他说，我和陈衡哲热诚好得不得了，但她也知谈我不可同她成婚。我要不同她(注：指胡适夫东谈主江冬秀)成婚，三条东谈主命―― 我妻子自裁，姆妈也自裁，孩子也生不出来，是以三条东谈主命。我说，胡先生，咱们齐不如你呀，咱们齐没你那么忠厚，不认得字的妻子还要娶，那你也有比咱们好的方位，你还有一个女一又友哩! (笔者插话：你开这么打趣他不在意吗?)我和他很熟了，他也时时打电话到我家。胡先生打电话到我家来，有天我不在家，我妻子的妹婿亦然一个博士，在这接电话，问你是哪一位?对方说，胡适，胡适!妹婿病笃得把听筒扔掉了，谁不知谈胡适大博士的名气啊!是以你interview学者或政客，你如果不同他搞得很好，他要荫藏许多东西。
李 菁：但是这种关系怎样均衡――既要和他们保合手密切关系，让他们对您毫无保留，又要在操作上保合手一定距离，不可有闻必录?
唐德刚：我这个东谈主可能运谈好，很容易和他们搞到沿路。胡先生很锐利，对我像家长一样，时时教育我何如作念知识啊；李宗仁跟我连距离齐莫得了。李宗仁的妻子到香港了，就剩我和李宗仁两东谈主在家，李宗仁在家煮饭给我吃。我跟李宗仁也熟到我不错问他你女一又友叫什么名字的地步；顾维钧则恒久跟我保合手距离。 何如均衡?我讲的是历史，是历史真相。咱们学历史的东谈主，跟作念新闻记者一样，新闻归新闻，驳斥归驳斥。一个是十足的客不雅，一个是十足的主不雅，不可相互浑浊在沿路。
李 菁：我小心到除了历史文章外，您也有许多触实时政的文章或驳斥。有东谈主以为，历史学家更应小心发掘新的笔据或事实，过分跟进当下发生的事情、对当今发生的事情作念出评断不是历史学家的累赘……
唐德刚：谁说历史学家不可对实践讲话!我是历史学家，我知谈昔时是何如回事，我天然不错对实践发言。我的见地可能分手，对分手需要时间来老师。搞历史的要有一套历史玄学，咱们不可拿中国的历史跟英国、跟罗马比。
在我看来，历史不是一条直线，而是弯鬈曲曲、有上有下，许多历史，恐怕还要等尽头长一段时间才智评断。
（摘自《旧事不孤独》白虎 a片，三联书店2009年1月版，订价：50.00元）